第1章
化验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下,一排排玻璃器皿泛着冷光。
唐言盯着眼前的电热板,上面的烧瓶里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盐酸和浓硝酸的混合液——王水,能在实验记录本上留下这样一个古典而危险的名字,此刻正在两百度的高温下分解着某种来自化工厂的污泥样本。他需要测定其中的重金属含量,这是本周第七批类似的样品。
右手戴着双层耐酸碱丁腈手套,这是实验室的安全规程。但唐言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规程里写得明明白白的地方。就像他的人生——毕业于生物技术专业,本该穿着白大褂在洁净实验室里研究基因序列,如今却在这个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化检部,日复一日地处理着污水、土壤、废弃物的样本。前途看似光明,实验室窗明几净,但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玻璃房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小唐,这批今天必须出数据。”部门主管老张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客户明天要报告。”
“知道了。”唐言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烧瓶里的液体沸腾得更加剧烈了。他该降温了,但瞥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如果现在降温,延长处理时间,今晚又要加班到八九点。今天是女朋友苏菁的生日,他早上答应过她要早点回去,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就再加热三分钟,就三分钟。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他的意识。
他左手调整着电热板的旋钮,右手扶着烧瓶的瓶颈。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同事要么外出采样,要么在隔壁做仪器分析。寂静中,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就在他准备移开烧瓶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不是爆炸,没有巨响,只是烧瓶底部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瑕疵,在热应力的作用下突然扩大。沸腾的王水——那能够溶解黄金的恐怖液体——从裂隙中喷射而出,直冲他的右手。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他看见金黄色的液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看见它们撞上自己右手大拇指的位置。手套瞬间变黑、碳化,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然后,疼痛才像潮水般涌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插进了骨头里。
唐言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将右手甩向身后,左手迅速关闭电热板电源。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三年实验室训练的身体记忆。但疼痛真实而霸道,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踉跄着退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将右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自来水冲刷着手套,黑色的碳化物被冲散,露出下面乳胶手套破开的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卷曲,而洞的中心……
那一刻,唐言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是另一个人,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水流冲刷着伤口,带来短暂的麻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有节奏的跳动——那是他的脉搏,在伤口深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神经末梢。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讲过的那句话:\"化学是神圣的,你尊重它,它给你答案;你轻视它,它给你教训。\"当时他只当是危言耸听,现在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教训\"的分量。不是课本上的公式,不是实验室里的演示,而是实实在在的、刻在皮肤上的、会留下永久疤痕的教训。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多的后悔。相反,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他。仿佛这个伤口是一种解脱——从那个他越来越厌恶的、日复一日的循环中解脱出来。每天处理那些有毒的样品,每月领着仅够糊口的薪水,每年看着同样的天花板。这个伤口,至少证明了他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疼痛,还能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切的厌倦。
唐言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褪去两层手套。
拇指指腹上,一个直径约半厘米的圆形伤口赫然在目。皮肤和组织不见了,直接露出下面黄白色的皮下组织,边缘焦黑,像被最精密的激光灼烧过。伤口不流血——高温瞬间凝固了血管。它就像一个微型黑洞,吞噬着周遭所有的感觉,只留下纯粹的、脉冲式的疼痛。
“该死……”他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烧瓶,骂自己,还是骂这该死的命运。
他继续用冷水冲洗,十五分钟,这是实验室事故处理规程的要求。水流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疼痛逐渐从尖锐转为钝痛,像是有个微型发动机在拇指里持续震动。
冲洗完毕,他熟练地从急救箱里取出烧伤膏和纱布,简单包扎。动作麻利,甚至可以说是专业——这些年,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小事故,酸溅、碱溅、割伤,只是这次最严重。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
他回到实验台前,戴上新手套,取来备用的干净烧瓶,重新开始处理那批样品。疼痛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着他的存在,但唐言面无表情,称量、加酸、加热、计时。烧杯里的液体再次沸腾时,他看着那些气泡。”
等到最后一份样品转移至容量瓶,贴上标签,放入样品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实验室的灯显得更加惨白。唐言脱下实验服,看了眼右手——纱布已经渗出少许组织液,在灯光下映出淡淡的黄色。
他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拥挤不堪,唐言用身体护着受伤的右手,在人群中艰难站立。每一次车厢晃动,拇指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三岁,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因为长期熬夜显得微青,白衬衫的领口已经磨损。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都市人,和车厢里其他几十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他拇指上那个正在灼烧的伤口。
出了地铁站,走进他们租住的小区。那是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意盎然,秋天一片金黄,如今入了冬,只剩下枯藤如蛛网般缠绕。他们租住在顶楼,一套三居室中的朝南一间,每月租金两千三,占据了他工资的一半。
钥匙转动门锁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她比唐言小一岁,却显得比他从容得多——在外企做国际贸易,辅修的法语时常派上用场,穿着打扮自有一种唐言说不清道不明的“得体”。此刻她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在看见唐言右手纱布的瞬间凝固了。
“手怎么了?”她问,声音里的关切像温水流过唐言疲惫的神经。
“实验时不小心,一点小伤。”唐言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侧身进屋。
苏菁跟进来,关上门。“我看看。”
“真没事……”
“唐言。”她叫他的全名,这是她认真时的习惯。
唐言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出右手。苏菁小心地解开纱布,当那个黑洞般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叫‘一点小伤’?”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怎么弄的?”
唐言简单描述了过程,省略了自己为赶时间而冒险的细节。但苏菁太了解他,从他不自然的停顿和回避的眼神里读出了未尽之言。她没有追问,只是起身去拿了医药箱——那是她坚持要备的,里面东西比唐言实验室的急救箱还要齐全。
碘伏、棉签、新的烧伤膏、无菌纱布。她处理伤口的动作轻柔而专业,低着头,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唐言看着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场景。那时她坐在他前桌,总是转过身来问数学题,马尾辫扫过他的课桌,发梢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十六七岁的他,会因为她偶尔碰到他的手而心跳加速。
“疼吗?”苏菁轻声问,用棉签小心地涂着药膏。
“有点。”唐言老实说。
“你们实验室也太不安全了。”她蹙着眉,“这都第几次了?上次是酸溅到裤子,上上次是碎玻璃割到手……唐言,你不能一直这样。”
“工作就是这样。”唐言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厌恶的麻木。
“换一个工作。”苏菁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不是在投简历吗?有回音吗?”
唐言沉默。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要么工资低得可怜,要么需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生物技术这个专业,听起来高端,就业面却窄得让人窒息。本科毕业时,导师劝他考研,说本科生在这个领域没有出路。他不信邪,结果被现实狠狠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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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主角唐言苏菁的故事成为《凡人公考记》追文现象的焦点?书迷对他的狂热追捧有何深刻原因? 试读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