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每次让顾言下楼，都会顺口提醒一句：
“门口的垃圾记得带下去。”
他总是点头，也总是忘。
后来我发现只要他下楼，女邻居苏苏家门口的垃圾，第二天一定会不见。
有一回我特意没催。
果然，我们家的垃圾还在原地，而对门干干净净。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垃圾微微发酵的酸腐味。
什么也没说，我拎起垃圾袋自己下了楼。
那天起，我不再提醒他任何事。
不再问他几点回家，不再把“顺便”交给他。
直到有天晚上，他突然问我：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点冷？”
看着玄关空空的垃圾桶，我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
只是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不是忘记了该做什么，而是早就选好了，谁值得被记得。
而我，好像也该学着，把他从“必须项”里拿掉了。
......
顾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整理这几年的家庭开支账单。
听到开门声，我没抬头。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烟酒气飘了过来。
“老婆，还没睡呢？”
顾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虚的讨好，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盒，半蹲在我面前。
“回来路上路过‘海晏楼’，特意排队给你买的海鲜粥，还是热的。”
他一边换鞋，一边带着某种“求表扬”的神情看向我。
我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盒粥上。
海晏楼的海鲜粥很有名，用料很足，虾蟹膏肥。
但也因为用料太足，哪怕盖着盖子，那股浓郁的海鲜腥甜味还是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我胃里一阵翻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谢，放那吧。”
我淡淡地说。
顾言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不满，他走过来，把粥放在茶几上，顺势想要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却被我借着翻页的动作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回去，转而解开袖扣，开始脱身上的衬衫。
“对了，这件衬衫明天开会要穿，有点皱了，你帮我熨一下。记得手洗之后再熨，这料子娇贵，不能机洗。”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我是他雇佣的高级保姆。
我扫了一眼那件衬衫，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送他的礼物，意大利定制的真丝混纺，确实娇贵。
以前，每一件这样的衣服，都是我亲手用冷水漂洗，用蒸汽熨斗一点点抚平褶皱，生怕烫坏了一根丝线。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顾言，”我指了指那盒粥，“你是不是忘了，我对海鲜严重过敏？”
顾言正在解领带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尴尬和心虚：“啊？是……是吗？我记得你以前挺爱吃鱼的……”
“那是淡水鱼。”我放下账单，“上次误食海鲜，我在急诊室挂了两天水，是你去办的住院手续。”
那是去年才发生的事。
当时他一边玩手机一边抱怨医院的椅子硬，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害他还要请假陪护。
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顾言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神游移：“那……那可能是我记混了。我这也是想给你补补身子，好心办坏事了。那我下次给你买别的。”
说着，他试图把那盒粥拿走，但我已经站起身。
我拎起那盒价值不菲的海鲜粥，走到厨房，连着包装盒一起，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砰”的一声闷响。
顾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沈念，你什么意思？几百块钱的粥你直接扔了？我也没吃饭呢！”
“过敏源放在家里，我嫌晦气。”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言被我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指着那件衬衫说：“行，粥的事是我不对。那你先把衬衫给我弄好，我饿了，先去煮碗面。”
他转身走向厨房，熟练地打开柜子找面条。
我擦干手，拿起那件真丝衬衫，走进了洗衣房。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一盆温水，而是直接打开了洗衣机的舱门，把衬衫团成一团丢了进去。
倒入普通洗衣液，选择“强力洗涤”模式，启动。
随着滚筒轰隆隆地转动，我知道那件娇贵的衬衫算是废了。
顾言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洗衣机甩干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随即冲到洗衣房，看着高速旋转的滚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沈念！你疯了？那是三千多的衬衫！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手洗吗？”
他手忙脚乱地按停洗衣机，把那件皱成咸菜、领口已经变形的衬衫扯出来，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内心毫无波澜。
“以前手洗是因为爱你，觉得值得。”
我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现在么，洗衣机也能洗，反正穿在身上也是要皱的，何必浪费那个时间。”
顾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念，你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疯？就因为我帮苏苏扔了几次垃圾，你就要跟我闹到现在？”
哦，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
他知道我在介意什么，却依然选择装傻，甚至倒打一耙说我在“闹”。
我看着他手里那团湿漉漉的废布，轻声说：
“顾言，衣服洗坏了可以买新的。但是有些东西坏了，就真的修不好了。”
第二章
自打发生了海鲜粥事件，顾言两天没在这个家里好好说过话。
但他的朋友圈却热闹得很。
他屏蔽了我，却忘了屏蔽我的小号。
昨天是一张他在楼道里修鞋柜的照片，配文：【远亲不如近邻，助人为乐是中华传统美德。】
照片角落里，一双穿着粉色兔子拖鞋的脚若隐若现。
那是苏苏。
往下翻，是苏苏的朋友圈。
同样的角度，拍的是顾言蹲在地上的背影，手里拿着螺丝刀，手背上贴着一个可爱的创可贴。
配文：【有些人的手是用来指点江山的，却愿意为了帮我修柜子弄伤了，感动ing~】
两人一唱一和，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调情。
我顺手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把餐桌上的最后一只虾剥好，放进自己碗里。
顾言坐在我对面，脸色有些难看。
“沈念，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以前吃虾你都会帮我也剥好的。”
我慢条斯理地喝着大麦茶，一言不发，平静的看着他。
他停下动作，把一只剥了一半的虾丢在盘子里，皱着眉看我：
“你怎么不回答，连虾都不帮我剥？以前这种时候，你不是早就剥好满满一碗给我了吗？”
以前？
是啊，以前顾言说他手笨，剥虾总是扎手，又说他是做设计的，手最金贵，不能受伤。
于是每次吃小龙虾，都是我戴着手套，忍着手指被红油浸泡的刺痛，一只一只剥给他吃。
看着他吃得开心，我甚至会觉得那是一种幸福。
哪怕后来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辣椒而红肿脱皮，他也只是随口说一句“下次别剥了”，然后下次照旧等着我伺候。
“顾言，”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上，“你的手确实金贵。”
他以为我在夸他，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这双手可是要画图的。”
“是啊，画图的手。”我冷笑一声，“前天晚上在楼道里，帮邻居苏苏修鞋柜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手金贵？”
“那个……是苏苏家鞋柜坏了，她一个女孩子，鞋柜坏了又搬不动，我正好碰见，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我就顺手帮了一下。”
“顺手？我看你工具箱都带得很齐全啊。”
我嗤笑一声。
“顾言，你以前可是连家里的灯泡坏了都要等我踩着梯子换的，说你有恐高症。怎么，给女邻居修柜子，你的恐高症就好了？还是说，你的手只有在帮别人的时候才金贵，在家里就只能等着别人伺候？”
顾言脸色涨红，“你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行不行？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怎么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点温柔贤惠的模样？”
“温柔贤惠？”
我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顾言，我温柔是对丈夫的，不是对大爷的。还有，既然手那么巧，以后家里的东西坏了，也就别指望我找师傅了，省点钱，你这个热心邻居自己修吧。”
说完，我起身收拾碗筷。
顾言坐在那里，看着我利落的背影，大概是第一次觉得，那个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笑着应下的沈念，好像真的变了。
变了也好。
毕竟，谁还没个看清现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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